海灘

　　不知道是因為做自由業，還是因為上升點落在巨蟹座，所以情緒才有起伏。過午假寐沒有睡好，賴了一個小時才起來。氣象局今天的預報有點失準，至少在新市鎮這兒，立夏後的午後陣雨沒有落下來，也不是濕熱的天。空氣裡懸浮的東西可能有點多，望向三公里外的海岸，海跟天是分成兩層，但都不是原本的藍。一片白晃晃的光。

　　但我還是踩著腳踏車出去了。我不是要看美麗的風景，我是要看海。
　　淡水有條金色水岸腳踏車道，開到新市鎮這兒算是末端；最後一個入口在濱海路三段，海洋技術學院淡水校區的斜對面進去，一路跟在公司田溪旁騎，會漸漸聞到海味，騎到出海口。隔著溪口，可以看到荒廢許久的沙崙海水浴場，還常常有人進到沙灘上玩耍、釣魚。不過這裡不是腳踏車道的終點，路還要往右手邊延伸；騎到一段兩公里長、能擋住騎士看海景的海堤結束，會剩一公里的車道，大海就在你的左手邊。右手邊平行的是濱海路四段的後半段，不過不會吵，因為這段路只存在於地圖上，地表上沒有。

　　這是我第三次來這裡看海。前兩次一次跑步來，一次騎車來，當時都還處在些許失戀的情緒裡面。這次沒有了。不管怎樣，海灘就是海灘，不會變。

　　一邊騎，一邊轉頭看左手邊的海。看來，前兩次來的時候都是漲潮，今天一看，才知道潮間帶範圍有多大。這段海岸沒有名字，算是沙岸、礫岸、岩岸的混和。不像某些大學生畢旅去峇里島，那種一整面乾淨平整的沙；不像花蓮的七星潭，滿覆鵝卵礫石的月牙灣，有些台灣或中國的遊客也都會順幾顆回家；當然也不像石門、龍洞、和平島那種海蝕洞、海蝕平台。就是一條很普通的海岸，跟你我一樣。

　　潮水往後退，我才注意到車道盡頭處海岸線的形狀不是直的，比較像是對著大海開了個缺口的湖，進來的潮水都跟湖岸一個形狀。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潮水可以這麼小，這麼慢滾上岸，好像不是海，就是個湖；這是段湖岸，不是海岸，只是湖很大，像太湖那樣看不到對面，淡水太湖。太湖我沒去過。

　　濱海路起自台二線，跟淡金路二段垂直，是淡海新市鎮最大的一條路，一共開了四段。其實，濱海路大部分不濱海，濱海的部分大部分不住人。過年前後，我和我哥突然想訂比薩外送，先選了必勝客，地址選單裡卻只有濱海路二段與三段；至於達美樂的網站，連這條路的名字都沒有。直接撥了電話訂，我一說地址，電話那頭就告訴我濱海路一段不外送。我匪夷所思，有住人的社區都在一段，整條二段唯一不是建築工地的只有凱德聖教院，而印象中一貫道應該是茹素的。三段除了海洋技術學院和旁邊的工地以外，斜對角還有華夏技術學院淡海校區，不過現在還是雜草；至於四段，開好的那一半也是封閉的，平日沒有人，假日才會有機車騎士練習，他們應該不會叫比薩。

　　這條跟你我一樣的海灘，也不算乾淨。出現的垃圾也很理所當然。菸蒂、竹筷、漁網、施工警告的黃色警戒線、茶包（這就奇妙了），大小紙屑不一而足。不過，這倒不是說海灘上滿是垃圾，只是舉目可及而已。這裡也有情侶（我不是說情侶是垃圾）、半埋在沙下的漂流木、撿海菜的老夫妻、廢棄軍事衛哨、跑步和騎車（包括機車，雖然這裡是腳踏車道）經過的人。機車是那對情侶騎來的。

　　如果沒有退潮，我不會知道湖心還有幾塊平常都在潛水的礁岩。這下，這段海岸的形狀，就真像一筆連著寫個「心」字，只在最後加上中間那一點。「心」字的右手邊有一整片也是退潮才會露出來的礁石，一組攝影師在那兒拍照，大概是對準新人吧？沒想到有人在這拍婚紗，或許潮間帶平常難以佇足，比較乾淨。

　　懸在湖心上的太陽就要筆直掉進台灣海峽，我就在這片景色下面吹了很久的海風。偏黃的光線下，鋪著一落落卵石的沙灘，看起來很像結了點糖霜、灰黑色的巧克力豆灑在巧克力蛋糕上，上面還有薄荷。不過，考慮到這裡是海，鼻腔裡塞滿海苔的味道，應該把這兒形容成「大把的健素糖灑在紅糖上，佐以分量豐富的海菜」，氣味就對了。

　　我前幾天去過淺水灣，那兒過去也是推了許多建案，海岸邊上蓋了許多小房，做了餐廳、酒吧。沿著步道走過這些小房面海的一側，好幾間已經空空如也，只剩下桌椅擺設和當時業主的事業心。即便如此，如果想看漂亮的海景，淺水灣還是比較容易符合期待。新市鎮這兒比較適合看海。

　　兩千六百年前，長者子寶積問佛陀，菩薩要怎麼修行才能得到淨土；佛陀告訴他，菩薩要先有清淨心，心意清淨，佛土就會清淨。舍利弗一聽就想，現在這個世界這麼不乾淨，難道當初佛陀還在當菩薩的時候，心裡老想些五四三嗎？舍利弗說，自己只見起起伏伏坑坑巴巴，飛沙走石汙穢惡臭。螺髻梵王對舍利弗說：仁者，你心裡有分別心，菩薩視一切平等，所以能看到清淨的佛國。佛陀為了讓舍利弗看見佛國，便伸出腳，腳趾按在大地上，周圍一瞬間就成了清淨佛國，舍利弗這才明白，心淨佛土就淨。

　　所以，在新市鎮這兒，還是看海吧。就算不是美麗灣（！），這裡也是海。黑潮因為水質純淨，陽光會直接穿透海面，少了反射，所以看來是黑的。今天的淡水海邊倒是塞不下陽光，全都滿出來了。傍晚六點的淡水太湖這裡，還是有隻太陽眼鏡比較好。

　　我其實挺喜歡這裡的。這裡就跟世界一樣尋常。傑夫‧代爾（Geoff Dyer）逢人就說自己想搬到加州，搬到洛杉磯安度自己後半輩子，踩腳踏車去海濱打網球，落日時再踩回家。「我愛看大海、陽光，還有那些健美、古銅色、沒有贅肉、能試鏡的肉體展現肌肉，沿著海灘慢跑，上面還妝點著那些毛利人風格的零膽固醇刺青，和《天大的玩笑》（Infinite Jest）的字裡行間。」等到今年遂行所願，他卻中風了。

　　幸好不嚴重，只是兩隻眼睛同時看不見左半邊的東西，現在也好了。

　　所以，我不求美景，就是看看海吧。太陽還沒全掉進淡水外海，月亮倒已經悄悄出來，不知道，這跟悄悄變大的浪有沒有關係。5月15日的滿月會落在天蠍座，應該也會落在淡水外海。大概是因為上升點落在巨蟹，到了海灘，胡思亂想完，起伏的情緒也平靜下來了。

　　離開前，我走到海灘上，看看那是哪個牌子的茶包包裝。結果是燃脂膠囊──這比茶包還神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