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各家報紙、電視新聞媒體常常都在綜合報導，所以我先從常常被綜合的中央社開始。中央社的報導裡有「她可能領導唯一華人民主政體」、「這會令北京緊張」，以及「她將可能領導華人世界唯一民主國家」。《自由時報》是「她將可能領導華人世界唯一民主國家，這讓北京感到緊張」、「她可能領導華人世界唯一的民主（國家），而這讓北京緊張」；《聯合晚報》有「她可能領導唯一華人民主政體」；蘋果則是「她可能領導唯一華人民主，這讓北京開始緊張」，以及「她將可能領導華人世界唯一民主國家」。中時有「她可能領導唯一華人民主政體」、「這令北京很緊張」，《旺報》沒看到。另外，香港《東方日報》下的東網也有文章，裡邊是「她將可能領導華人世界唯一民主國家」。
相關的新聞很多，但綜合報導更多，所以就列這些，裡面也已經足夠看出一些共同的特色了。我也來綜合整理，大概可以合成「她（將）可能領導（唯一）華人（世界）（唯一）民主政體（國家）」，「這（會）令（讓）北京（開始）（感到）（很）緊張」。
這兩句話的單字都不難，“She（她）could（可能）lead（領導）the only（唯一的）Chinese（華人） democracy（民主ＸＸ）”，“And（而）that（這）makes（讓）Beijing（北京） nervous（緊張）”。看起來，各家媒體（綜合）報導裡的翻譯都滿像的，只有幾個差異，而且詞序幾乎都與原文一模一樣。但這種翻譯好嗎？順嗎？
「她可能領導唯一華人民主政體」，要是有哪本中文雜誌標題寫這樣的中文，我大概不會想買吧。中文與英文的句型往往不太一樣，尤其是英文裡大量的關係子句。英翻中的時候，譯者都得試著拆解，調換各個主句、子句的順序，不僅各句裡的字詞要大搬風，有時甚至要把名詞與動詞、形容詞與副詞的詞性完全轉換，才能轉為通順的中文。當然，簡單的句子可以直接翻譯，很難出錯，但這不代表「名詞+動詞+受詞」就是好句子。考慮到這是出現在封面上的標題，還搭配上了圖像，結果出現一句生硬的句子？
「她或許會領導唯一的華人民主政權」，改掉「可能」再加個「會」字，有順些嗎？有，但可以更好。
「領導唯一華人民主國家的，或許是她」。想想，這是封面，還有張獨照，這樣寫是不是更能傳達出「封面上這句話」要傳達的意象？我們想透過語言表達的時候，會用字詞組成句子，但這個句子不是獨立於虛空當中，而是出現在特定的時間、空間、媒體等背景。翻譯的時候，如果把這也考慮進去，語言就會活過來。雖然詞序看起來跟原本不同，但卻能比單純把簡單句的詞序照搬到中文，傳達出更多的內容。簡單句只是句型簡單，不代表內容簡單。
接下來先談“Beijing”與“make nervous”這幾個詞。“Beijing”當然是「北京」，不過，還可以多一些。大家都知道，英文裡有用國家首都指該國政府的習慣，這是一種轉喻（metonymy），用跟中央政府有密切相關的事物來代表整個中央政府。因為我們已經習慣這個用法，所以並不覺得奇怪。不過，翻譯為「北京『方面』」，或許更能到位，不過無傷大雅。
至於“nervous”，翻成「緊張」也可以，但這詞同樣也不只這個意思。翻翻《牛津英文詞典》(OED)，“nervous”用來形容人、動物，進而延伸用來比喻事物時，容易激動（excitable）、高度緊繃（highly strung）、容易煩躁（easily agitated）、憂慮（anxious）、膽小（timid）；過於敏感（hypersensitive）；擔心（worried）、不安（anxious [about]）、害怕（afraid）、擔憂（apprehensive [of]）等意思。單單“nervous”一詞翻成「緊張」沒有不好，而“make”、“have”等動詞在有命令、祈使味道的時候翻成「讓」、「使」、「令」也很直觀。可一旦把兩個詞合一起看，「讓……緊張」就有點無味了。翻成「挑起敏感神經」，應該更有感覺。
「領導唯一華人民主國家的，可能是她；而（但）這（卻）挑起了北京方面的敏感神經」，加點轉折，更有味道，刺出字體大小差異這一記回馬槍。
各篇報導中，倒有一個明顯的差異。有人把“democracy”翻成「民主政體」，有人翻「民主國家」，還有人直接翻成「民主」（再括號國家）。這也是個有趣的現象。“Democracy”一詞可以做民主制度之義，但「領導華人民主制度」實在太過古怪，所以無論如何不能只翻成「民主」。同樣翻翻《牛津英文詞典》，這裡的“democracy”顯然是「用民主方式統治的國家或政體」（A state or polity with a democratic system of government），單就意思上看，翻成「民主國家」或「民主政體」都可以。
中央社的報導有「民主政體」，也有「民主國家」。《自由時報》若非直翻國家，就是加上括號註明。蘋果有「民主國家」，也有「民主」。中時與聯合則沒有「國家」，只有「政體」。東網則是「民主國家」。英語母語的人或許會這樣想（我的看法啦），畢竟下標的人就是講“democracy”，是國家還是政體，只有他本人，或是心有靈犀的人知道他想表達什麼。但翻成中文，「國家」跟「政體」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。一旦對照臺灣不同媒體的用法，對照臺灣與香港不同媒體的用法，再對照中國媒體……糟，好像沒有什麼報導。
就在文章打到一半的時候，另一張《時代》的封面出爐了。我也想談談這張封面裡的“will”跟“makes people happy”。
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，都是在國中時開始上英文的。很早就會學到動詞“be”，後來還會學到“will”。孩子們會學到兩種用來表現未來的方式，一種是“be going to”，一種是“will”。如果隨便翻翻，都可以翻成「將要」，但這倆意思是有差距的。“Will”的未來是一種預測、期望、猜測、模糊的想法或口頭上的承諾，如果要表示計畫好的未來，要用“be going to”。當然，一定會發生的事情，用簡單式就可以了。
那，為什麼要說“makes people happy”呢？這看起來很正常啊。是的，很正常。我只是想到德國的小熊軟糖Haribo的廣告詞：「哈利寶帶給孩子們快樂」(“Haribo macht Kinder froh”，Haribo makes Children happy）。
我的觀察啦。: ) （這句話真好用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