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6月7日 星期六

傑夫‧代爾,〈日記:我怎麼看不見你?〉

  至少這十年來,我不停對著每個願意聽的人,說,我想在加州了結餘生。在舊金山的時候,其中某個人一聽,馬上就來撥亂反正:在加州,你不是了結餘生,而是開啟人生。我樂得給這種獨特的加州風格糾正,但等到我們終於在這落腳,我看,搞不好我才是對的。

  我太太和我一月中搬到威尼斯海灘。時間恰到好處:英格蘭沉沒在浪花下,至少是沉到河底去了,而本地的天氣,就算在洛杉磯當地的嚴苛標準下,也同屬美好。我們很快就有了生活的規律:八點去知識份子(Intelligentsia)買咖啡──來杯八盎司的卡布其諾,燙一點,謝謝──再加上雙重料理過的榛果可頌。我太太騎車到她在柯佛城(Culver City)的辦公室,我呢,就回家工作。每隔一天的下午,我都會騎腳踏車去海邊的網球場,打個一小時球,日落太平洋時再騎車回家。

[威尼斯海灘是洛杉磯的一個小區。]
[知識分子是芝加哥起家的連鎖咖啡店,歷史甚短,不到二十年;分店不多,但以品質特出聞名。]
[雙重料理是把已經熟了的東西重新加料製作,熱量當然相當高。我不翻「回鍋」,是怕讓人只想吃回鍋肉。]

  進入新生活才十天的某個時刻,我彎下腰朝滿了的垃圾桶扔東西。等我挺起身子,一半的世界卻消失了。說是消失,但其實還在那。廚房的牆壁還看的見,但看起來就是不對勁:就像在夢境中,熟悉,但不同。啊哈,現在牆上可有個什麼我認得的東西:褐色的木條挨著黃白色的牆壁。那是鏡框:我望著鏡子,但我看不到我的影子,好像我是吸血鬼一樣。鏡子變成窗子,可窗裏只能看到在我身後,房間另一側的牆壁,而我人剛還在那兒。那,我到哪兒去了?

  「我眼睛怪怪的,」我朝我太太喊著。她人在房間,但也消失了一半。我看得見她身體的一半,可她的臉不見了。我輕敲自個兒的腦袋邊,像是把擋在我和世界中間的遮光鏡給弄掉,讓一切恢復原狀──雖然連我還存在的想法,都沒平常那麼有把握了。我想搞清楚這個東西存在又消失的虛幻世界,卻越來越迷糊。

  「怎麼了?」她問。

  我輪流遮著雙眼,就像電器(燈泡、保險絲、燈泡座……)出問題的時候人們都會的那樣做,想排除各種可能,確定哪兒出了問題,到底我的視覺是哪個部分不見了。

  「我好像有隻眼睛看不見,左邊眼睛,但我還是看得到什麼。你怎麼不見了?」

  「我在這啊。」

  「那你要不要準備出門?」

  我太太一向有點眼疾。三周前,我人都還沒到加州,她就因為角膜潰瘍,去醫院看眼科。她說,我們現在就該上那兒去。她打電話預約掛號。眼科九點半時可以看到我們。現在是八點半,搭計程車過去要二十分鐘。也就是說,還有時間去忙每個早上都要忙的事:去知識份子,買我們的八盎司卡布奇諾和雙重料理榛果可頌;去年秋天開始,我們在紐約住了四個月,我那時每天都吃甜甜圈,吃成了改不掉的習慣,但這可頌可沒那甜甜圈好吃。出門前的準備比以往都久。我一直問東西放在哪裡,就是我拿來放醫療保險和信用卡的,什麼裝卡片的東西。還有鑰匙。我太太一告訴我,我就開始問起另一樣東西,都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帶好了卡片和鑰匙,不停想著會不會還需要護照,最後才發現鑰匙就在我手上,信用卡在褲襠裡。花了十分鐘才走出家門口,我太太的耐心就在這十分鐘裡消耗殆盡。她說,就像是在接半失智退休老人和完全嗑昏了頭的青少年的傳中球。

[接傳中球(deal with a cross):傳中球是指在足球場上,從左右邊路或中後場,踢高空球傳進禁區的進攻方式。傳高空球的人需要技術才能控制落點,而接球的人也需要有經驗才能知道球飛行的弧線。無論是半失智退休老人或嗑藥的年輕人,顯然都沒有足夠清楚的意識和身體控制來踢傳中球。代爾伉儷是英格蘭人,很自然用了這個比喻,挺生動的。]

  我們走去咖啡店。我挽著太太的手。人行道依舊,路也依舊。有人車、有燦爛陽光、有繽紛色彩。我們排隊點了每天都點的東西。一如往常的吃吃喝喝,世界好像回復了些。整個情況,更像是我媽以前用來形容心裡有事的人那樣,我魂不守舍。

  我們叫的車到了,一下子就疾馳在威尼斯大道上。我的左眼現在能看到一些,但還是沒有外圍視力。

  一到醫院,護士馬上就給我滴散瞳的藥水,方便醫生檢查。結果,剛剛我在計程車上稍稍回復的視覺,現在兩眼都是扭曲的。世界亮得不行,卻還越來越亮。眼科醫師簡單做了檢查,輪流遮住一隻眼睛,在我腦袋的兩側搖晃她的手指,測我的外圍視力。

  「我伸出幾隻手指?」

  「兩隻。」在右邊我就能看得到。左邊的話,我連她的手都看不見。詭異的是,不管我是用左眼,還是用右眼看,結果都一樣。

  我先前沒能消去問題的可能原因,她不到幾分鐘就成功了。既然兩眼都有一樣的問題──少了左半邊的視覺──那問題一定躲在眼睛後面,在腦子裡。不是偏頭痛就是中風。「中風」這個詞頭一次跳出來。葉慈(Yeats)在一個很不一樣的情境中,也喊出了這個擲地有聲的詞,用得恰到好處,但我實在不想聽見這個詞。當我的視力剛開始消失的時候,要是能處變不驚,或許我還會幽自己一默,說我中風了──但眼科醫生快速釐清的現實,卻不是鬧著玩兒的。我們得直接下樓去急診室,她一邊說,一邊拿起電話通知他們我們馬上就要過去。既然我人都在門診了,自個兒走過去會比等輪椅推過去來的快。

  我們照做了。就像先前走去咖啡店那樣,我緊挽著我太太的手,從走廊穿越醫院。不一樣的地方,是動作就像是嗑了快樂丸(E)的青少年一樣,我因為藥水的關係,現在看起來也像其中一分子了:我的瞳孔張得跟餐盤一樣大。

  護士領我們到拉起布幕的小間。我換上一件病人服,從背後綁的那種,這麼設計的目的顯然是想讓你無能為力,讓你不能自理。就連走個幾步路,都得冒著向全世界暴露你屁股的危險。病人服對某個人宣布,你現在是病人了,是個要接受治療的人,沒你的事了。有個急診醫生直接過來看我。他碰碰我的雙腳,雙頰,問我能不能感覺到他在做什麼:我行。我兩隻手都還能用力握著,也能張開雙臂,雙腳。我吞嚥和說話都好好的。做完這些小小測驗,醫生說:「很好。」聽到這話不只讓人感到安慰;還有那種你在課堂或是上網球課時,回答正確或精準擊球時聽到這詞的驕傲:教室裡那個聰明小子長大啦,有種成就感和得意,你不是個白癡,不像在那邊哀嚎的傢伙,身心都成了廢人,攤在輪椅上抖動。讓人沒那麼起勁的是,我被從先前的門診等級下修:現在我也得在自個兒的輪椅上,被人推去照核磁共振,在另一棟。因為極度擴張的瞳孔,加利福尼亞的光亮強到我得緊緊閉著雙眼。

  被送進檢查儀器前,我只等了一會兒。檢查的程序很類似幾天前,我在洛杉磯美術館(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)詹姆斯‧特瑞爾(James Turrell)回顧展裡的《感知細胞》(Perceptual Cell)體驗到的東西──雖然很不一樣。展覽活動的高潮,是讓兩個穿著實驗服的助手,推進某個看起來很像核磁共振機器的東西裡。一進去,你就會沐浴在柔和的藍光裡。裡面有兩組設定,我很自然就選了比較激烈的那種。光線開始跳動、改變。耳機放著沒有節奏的音樂,催促你向純粹非物質的光線世界繳械。隨著不規則的幾何圖形跟各色閃光步調一致,要想分辨這些擴大的圖形和迷幻閃光,究竟是來自外界還是你自己的腦袋,就變得不可能了。是深太空,還是內太空?不管怎麼說,都像是瞥見了浩瀚無垠。是無垠,不是永恆。這場體驗只持續十分鐘;是有可能搞不清楚自己身處何方,但不會忘了時間。我挺願意在裡面待上幾小時,甚至整天都可以。

[詹姆斯‧特瑞爾是美國藝術家,以光線與空間的變化、互動來創做自己的作品而聞名]

  就和我待在《感知細胞》差不多的時間長度裡,核磁共振就製作了一份關於我的腦袋出了什麼事的地圖。我呢,就從掃描機器不假思索的答答配音中冒出頭來,費力爬上輪椅,再被推回診療小間。醫生在一小時內回來了。

  「恐怕的確是中風,」他說。「缺血性中風。」中風發生在我右腦後側,影響了左半邊的視覺。他們得讓我留院檢查過夜,作更多檢查。我當下的反應是──媽的,我中風了──第二個念頭接踵而來:謝天謝地,我們有醫療保險。很快就輪到第三個念頭跟上來:好像有一連串的暗門在我腳下開開闔闔。事情一件接著一件,每況愈下。這一件會發生,是因為另一件沒有正常運作,那一件有問題則是因為又一件出了錯。想要知道下一件是什麼,就必須往你的存在中挖掘得更深,好去瞭解在你生命的延續存在中,到底還剩下些什麼。

  從我那雙還在瞳孔放大、國民保健署(NHS)司空見慣的眼睛望出去,我被推進一間看起來像商務艙的醫院病房。我太太回公寓拿我需要的一堆東西。在趕著出門去咖啡店的路上──我們怎麼沒先想想,就這麼執著要買咖啡呢?──我到醫院的時候,看起來就像兩手空空去派對的客人。我沒帶書,因為也沒法讀。但要給《新共和》(New Republic)的專欄明天就要交稿,我卻把筆電留在家裡。這個專欄涉及深入檢視某張新聞照片,然後寫個五百字的相關文字。幸好,我早就在檢查的間隔時選好照片,在信封背面快速寫下對那個畫面的模糊想法。其中一項擾人的檢查,是照我心臟和頸動脈的超音波,用那個操作技師的話來說,這可以「告訴我們現在的情況」。我能從監測器上聽到我的心臟在蹦蹦跳。不知道這是不是它聽起來該有的聲音,但我對自己的心血管系統有絕對的信心。

  「用十塊美金跟你打賭,我的心臟好得不得了,」我說。可那個技師不是個會打賭的人。或許也是因為對他來說,我的心臟跟大動脈就像我說嘴的那樣,義無反顧的跳著。就好像明日復明日,明日何其多──至少短時間內看不到盡頭。

  「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問題不在哪囉,」檢查結束時他說。我們現在知道不是哪種情況。

  華燈初上時,我作了靜脈電腦斷層掃描,我太太也帶著我的筆電回來了。經歷了一場業餘的搖手指測驗巡迴賽,看起來我的視力正逐漸回復。等到我太太走了以後,我才有辦法把我的《新共和》筆記輸入進去,把它們敲打成型,然後把我的檔案送出去,怕明天沒辦法這麼作。顯然這是個正確的決定,雖然不是因為我的情況急速惡化。這一晚忙得不得了,到了早上,我累到沒法思考。不管什麼時候,只要我想睡個覺,就會有個人跑來測我的血壓、脈博、體溫、抽血或是監控我全身的大小血管,看有什麼別的情況發生。我挺高興受人矚目,甚至很高興能看到物理治療師──讓中風病人盡快下床走動是很重要的──雖然根據我的情況,他的專長是大材小用了。這一切都只是要一步步邁向頭條焦點:剛好在中午前路過的那個神經科醫生。他是個韓國人,戴副眼鏡,年紀小我一點,女兒在念斯坦福大學──我忘了是怎麼聊到這兒了。看到他出現,成為他的訓練與專業的照護對象,不禁讓人訝異良好健康的概念,是怎麼樣被人給徹底遺忘的。關於健康穠纖合度的好處,他就是讓人安慰的活廣告。

  他說,目前為止,所有的檢查結果都正常。除了中風的小毛病以外,我的健康好得很。這正如我所料:我一直有在打網球和乒乓球,到處騎腳踏車,瘦得像根竹竿。我愛喝豆漿。最喜歡的肉類是豆腐。「甚至連雞皮都不吃!」我這麼告訴他。

  我們再來一輪熟悉的測驗,老實說,我都成了專家了:捏手、拍臉、數數手指這樣。我很好,視力幾乎全都回復了,只要文件處理好,我就可以馬上回家了。事情的嚴重性──醫院裡的每個人都煞費苦心強調,只要是中風,就是非常嚴重的事──這和我幾乎已經要痊癒的速度之間的差距,還伴隨著診療技術的誇張花費,與平凡的用藥之間的對比:低劑量的阿斯匹靈。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,考慮到還有幾份檢查結果還沒出爐,他還加開了立普妥(Lipitor)處方來降膽固醇。

  我兩點前就回到家了。我頭痛欲裂,卻是種熟悉的天崩地裂,就像那種因為三十小時前的重要場合帶來的宿醉,以前就發生過上百次了。我睡了個把小時,踩腳踏車去海邊,在下午的光線裡,晚潮的起落中,沿著海灘散步。

  我居然會中風,這簡直不可置信。我五十五歲,還不算老,在所有同齡人裡,我會把自己放在發生這檔事的名單的最後一個。我從不吸菸。是會喝點酒,但比許多友人都來得少,而且一年喝的比一年少。大家覺得是垃圾食物的,我本能就討厭。甜甜圈和可頌麵包例外。我老是吃很多酥皮點心,在紐約時,我養成了吃甜甜圈的習慣,這個嘛,不算真的沒有節制,但我每天吃一個,吃了四個月。一個禮拜有兩次,我會吃兩顆水波蛋,但這跟我銳不可擋的健康生活相比,算的了什麼呢?

  「這個嘛,有某些原因,」隔天,神經科醫生打電話告訴我,「讓你的膽固醇高到頂了。」二十毫克的立普妥不夠,我得吃雙倍的劑量,盡快把它給降下來。和他通完電話以後,我想起,十五年前在英格蘭,我的家庭醫生說我膽固醇有點高。我沒管它,搬去倫敦別的地方,簽了另一個醫生。至少記憶所及,我就再也沒有量過膽固醇了。直到今天。現在,我也加入了偉大的美利堅他汀類(Statins)藥物依賴民主社會,倍受中風患者社群的歡迎,特色是受精美製作的病理指南小冊所控制。

[許多降血脂藥物都有“-statins”字尾,所以稱為他汀類藥物]

  這些小冊,讀來教人沮喪。它們用和善的態度,讓各民族的兩性民眾,看看如何投入他們令人滿意的中風後生活。無論是什麼民族或什麼性別,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,上面的建議──散步是不錯的運動,在花園修剪花木對攝氧很有幫助──只適用於某個人口統計群,而我不屬於這一群。雖然反對這種雙手奉上的親戚關係,但我還是想起了九個月前發生的事。我坐在咖啡館裡,當時,我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完全沒有知覺。外邊天寒地凍,但現在回想,那陣麻木跟溫度沒什麼關係:擺明如此。不只是沒有感覺或是凍僵,更像死掉一樣。失去知覺的時間只持續了幾分鐘。其他一些情況裡,我的視覺一閃而逝,沒了色彩,但這些短暫的片刻為時甚短,短到我也都忘了他們。我現在讀到,這一類的情況,稱為暫時性腦缺血發作(transient ischemic attacks):它們倏忽即逝,難以記錄,直到某些更嚴重的事情發生,才賦予其界定範圍與意義。不到這一步,它們和那些你覺得與中風相關的事情,都沒什麼相似之處。

  回到倫敦時,我常會在波特貝羅路(Portobello),遇到作家吉爾伯特‧阿戴爾(Gilbert Adair),在他中風前(老在抽菸,病懨懨的樣子)和中風後都遇過,拿他的話來說,那時他正「悲慘的萎縮」。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,他拖著腳走,身邊有個朋友陪著,使勁要想起我是誰;這是二0一一年十二月,他死前幾個月的事,享年六十六歲。吉爾伯特完美地過著中風造成的生活,是中風宣傳小冊的好素材。或許我挺不幸,竟然中了風,但這也算中了個好風,畢竟我中風得不算嚴重。不到四十八小時,我的感覺在中風前後幾乎就沒有什麼生理上的不同。星期五、六我還能打打乒乓(對眼睛是很好的練習;這讓我深信在晚上十點鐘到十二點鐘方向還有點輕微的視力損失)。到了禮拜一,我再一次開始打網球。除了身處又一次中風的攀升風險以外,我都好,但在心裡上,我已經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地面,隨時可能會阿戴爾式的洞開。我每次從浴缸裡起身,都擔心血一下從腦部流出來的昏眩──還是流進去?──會是即將中風的前兆。我不敢彎腰──而且,還不停擔心自己的腦袋。

  我一定有部分的知覺受到傷害,但我太太堅持那些都出現在中風之前。我一向得意於自己的方向感,但那也已經盡付東流,或者北流、南流。我有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,但那也是隨年紀而起的;所以我把東西打上網路,而不是我這顆保險絲燒斷,還會漏水的腦袋。所以,沒事,我的腦袋沒有出什麼永久的錯,至少好一陣子沒什麼東西處在正要出錯的過程中,這倒沒錯;但我現在都用一種不同以往、怕受傷害的方式,來看待我的頭殼和緊緊依偎其中的大腦。先前我一直想申請洛杉磯的醫療用大麻許可證,但如今哈大麻的景象看來滿嚇人的。大麻在某些情況裡,或許能減輕症狀,但它同時看起來也保證會把中風患者打成無惡不作的傢伙,讓你要不是異常懷念你剛中的風,就是格外期待來次能你的大腦四分五裂的中風,越害怕就越容易發生。這一切就是這樣:都是腦袋的問題,我愛我的大腦,也愛它這半世紀多以來不懈的運作。如果說你肝或心出了問題。壞消息。但只要你夠幸運,能拿到另一顆,吃對藥,你還是那個以前的自己。若換做是你那顆與生俱來的腦袋,它要麼就好好的,要麼一出了錯,你就和你自己漸行漸遠了。就算可以移植個更好、更聰明的腦袋──一顆更有腦的腦袋──我也不想拿我這顆昏庸的腦袋來換。雖然問題是從我眼裡冒出來的,但我們很快就發現問題不在眼睛,何況我也很愛我的眼睛,特別是在南加州這兒生活,有一半,說不定是全部的理由,就在於看與被看。我愛看大海、陽光,還有那些健美、古銅色、沒有贅肉、能試鏡的肉體展現肌肉,沿著海灘慢跑,上面還妝點著那些毛利人風格的零膽固醇刺青,和《天大的玩笑》(Infinite Jest)裡的字句。

[《天大的玩笑》是美國作家大衛‧福斯特‧華萊士(David Foster Wallace)的小說,背景設定在未來的北美地區,一家青年網球學校與附近的勒戒中心之間的關係。這本大部頭的作品論及藥物成癮與戒癮、家庭關係、娛樂與廣告的影響等,是本諷刺小說。華萊士作者一向關注於人們的喜好有多少出自自覺,又有多少來自社會的灌輸。代爾在此不無嘲弄。]

  中風之後的一個禮拜,我們買了車。這輛車原先是一位朋友的,她不久前才過世。幾乎剛好在一年前,她丈夫來到倫敦時,我們還一起用了餐。當他回到洛杉磯,他妻子卻診斷出得了癌症(她比先生更健美也更有活力,一直到沒幾周前,她才開始老覺得累)。我們五月造訪洛杉磯時見過他們;她化療看來挺有效果──接著到了十月,她就走了。另一位在倫敦的朋友,經過了多年的癌症治療、病情控制又復發後,在去年春天過世了。他們倆都還四十好幾。相較之下,我父母就相當長壽。僅管有著只會增加中風、癌症或心臟病機率的飲食習慣,我爸卻堅持到了他九十歲的生日──真是那一天。很可惜,他人不在場,沒能欣賞他兒子在五十五歲就中風的這齣諷刺喜劇。

  情況就是這樣,到了這般田地。生活依舊不變,除了我得戒掉雙重料理的榛果可頌,還有,我現在不打網球了:我只能動動那條得花上大半輩子才能康復的小腿肌。是立普妥的副作用,還是中年的主要作用?我不知道,但和醫療冊的建議一樣,我還是作很多運動。我持續騎腳踏車出門,徜徉於令人讚嘆的陽光與天氣。得住上多久,你才會把這一切看得理所當然?如果你來自英格蘭,那要比一輩子還久,比我爸那麼長壽的一輩子還久。塔爾科夫斯基(Tarkovsky)拍的《索拉力星》(Solaris)裡有句台詞:我們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,所以,在每一個特定的片刻,我們都永垂不朽。這個當下的感覺就很棒,身處我一直企盼的地方,棲身於西方世界最遙遠的一隅。狂野的日落沸騰在太平洋上。水越來越綠,天色變得誇張的粉,聖莫尼卡(Santa Monica)摩天輪上的燈開始閃爍,在暮色裡,摩天輪轉了起來。生命這麼有趣,我想一直流連下去,看看會發生什麼,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

原文出處:Geoff Dyer, ‘Diary: Why Can’t I See You?’ London Review of Books, 36.7 (2014): 38-39.
網址:http://www.lrb.co.uk/v36/n07/geoff-dyer/diary